網上有一篇名為《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的文章，它綜合了2011-2022年12年間萬科的經營情況，字數相對較少卻包含了非常豐富的信息，給本文寫作提供了寶貴的材料。但由于這篇文章沒有嚴密交待材料出處，大多數情況下也沒有給出原始數據和處理方法，這樣綜合嚴密性沒有保證：如果有不準確的地方，本文在同樣的地方也不準確；如果有出現錯誤的地方，本文的有關結論也是錯誤的。

更大的問題在于《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一文的思維模式，作者為了給萬科辯護已經到了不顧經濟常識的地步，甚至對銀行資本或金融資本也這么做。這比缺失嚴密性嚴重得多，實際上作者的確交待了數據出處：“文章中的數據我們就主要采用2022年及以前的年報數據” ，但說得比較籠統，要核對并非不可能，只是搞清楚作者如何綜合數據比較費力。

嚴密性的問題相對比較容易解決，但如果思維方式出了問題，即便掌握了確切材料，也無法看清現實，更別說把握本質了，甚至還可能鬧出笑話：《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中的某些看法就給我這種感覺。

“首先房地產公司賺了多少錢看什么？”，作者認為：“看賣房子收回了多少錢，就看現金流量表中的銷售商品、提供勞務收到的現金，2011年-2022年十二年間萬科賣房子一共收到34791億元，這是房地產公司最核心的錢” 。

對此我的看法有些不同，從本文題目中就能看出來，我寫的是“萬科的錢”而不是“萬科賺的錢”，我認為萬科“收到的現金”減去一些開銷得到的結果才是“萬科賺的錢”。接下來文章作者也開始盤點這些表明“錢都去哪里了？”的開銷，按金額由多到少的順序，我把作者對萬科支出的分類整理如下：

“萬科2011年至2022年十二年間共支付給上下游企業12248億元”，這是《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中提到的最大一項支出；

“據統計，2011年至2022年萬科拿地金額為237億元、722億、870億元、325億元、684億元、1320億元、2189億元、1351億元、1610億元、1349億元、1274億元、241億，合計12172億元”，我用計算器把2011-2022年這12年間的拿地金額加在一起，發現合計計算結果正確，至少這部分綜合不存在不自洽的問題，拿地金額和支付給上下游企業的錢大體相等；

“萬科2011年至2022年支付的各項稅費4647億元”，“比支付員工、分紅和銀行的加起來都多”，看下面的引用可知，這幾項加在一起共3883億元，再加上“形成的固定資產”總計為4413億元，還是沒有“支付的各項稅費”多；

“支付給銀行的利息”：“萬科2011年至2022年十二年間支付給銀行1780億元，這個錢比支付給員工和分紅的錢都要多不少”， 看下文的確如此；

“以萬科為例，2011年至2022年十二年間更支付給員工1197億元，人均年工資12.5萬元”，平均每年支付工資約100億元，由此估計2011-2022年這12年間萬科員工平均數量約為8萬，這一數字大體上與事實相符；

“看分紅大戶萬科，十二年間分紅906億元”。

相對于萬科收入的量級，不到千億的分紅總量占比并不算大；

“形成的固定資產”“也就是構建固定資產支付的現金，萬科十二年間只有530億元”，在盤點的各項支出中是最少的。

由上述整理結果可知，《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中雖然沒嚴密交待數據出處，但也沒出現不自洽的情況，更沒讓我得出明顯不正確的結論：至少在我看來，作者采用的處理方法和得出的計算結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信的。但由于思維方式的問題，作者寫出的一些文字明顯對不起自己的勞動成果。

給上下游企業的錢總計超過萬億元，是作者盤點的最大一筆支出，文章對這筆巨大支出的看法問題也相當大：“很多人都說房地產企業養活了一堆上下游企業，事實上也是。”恐怕事實遠非如此，這么說甚至有顛倒黑白的嫌疑！

其他企業的員工辛辛苦苦、起早貪黑地工作，給萬科提供產品或服務；這樣萬科才能把房子賣出好價錢，萬科的老板們才能賺得盆滿缽盈；而這些員工只掙到維持生活的辛苦錢，難道能說這些上下游企業的員工是萬科養活的？講“房地產企業養活了”什么倒真不是有意搞笑，只是不顧常識、不講道理、不擇手段地為房地產巨頭辯護罷了，可聽起來就真和講笑話一樣了。

就算是從上下游企業方面考慮，萬科和其他企業間進行也不過是普通交易而已，不存在誰養活誰的問題。存不存在不公平的交易呢？如果有，也只可能是萬科這樣擁有幾萬人甚至十幾萬人的巨頭企業占便宜，被宰的肯定是其他企業，這是被萬科養活？沒說萬科盤剝上下游企業就不錯了！

看看同為房地產巨頭、但已經爆雷幾年的恒大吧！欠錢不還，本公司倒還存在著，但“上下游企業”可不像恒大那么堅挺，拿不到本該按時支付的幾千萬、幾億、幾十億、幾百億，真的就要破產了，這時候難道也該感謝恒大養活嗎？我怎么感覺又聽到了笑話！萬科就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嗎？

我能這么想，和讀了一篇名為《恒大債主排行榜（下）》的文章有關，其第一部分“各類供應商欠款9792億”中寫道：“好家伙，一整就是差不多1萬億了”，“很多單位本來進來就想賺點錢，這下好了連本金都收不回來”，“恒大一家公司就拖垮數百家上下游公司破產的說法一點也不夸張”。可見，就連這個作者本身也不相信“房地產企業養活了一堆上下游企業”的荒唐說法！

在那位作者看來，像恒大那樣瀕臨破產的房地產巨頭沒“拖垮數百家上下游公司”就算萬幸了。但“粉絲投稿”卻在給這些巨頭無腦辯護，立場錯誤導致這個人連一般常識都不顧了： 關鍵不在于給了多少，而在于欠了多少，企業間支付再多也是正常業務，但該給的錢不給，達到一定量別的企業就要被拖垮了，不論萬科支付過多少，出現這種情況都是拖累而非“養活”。

或許萬科高層早就預料到公司經營會出現問題，據說在2018年就講要“活下去”，但2019年還花1610億元拿地，甚至2020年和2021年拿地金額仍超過一千億元，這些老總們的話當真能信？拿地金額真的是萬科支出的大頭，大體上可以和給上下游企業的錢并列第一位，但2022年卻下降到不如前幾年零頭的程度，也不及2021年的1/5，看來萬科是真的出了大問題啊！

不知影響萬科上繳稅費了嗎？《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中說“很多人一直說稅費是房地產的大頭，拉通來看確實如此”，嚴格講萬科交的稅費與并列第一的兩項相比并不算大頭，但的確比剩下幾項加在一起還多，可以算是相對大頭。這可以理解，甚至是應該應分的，萬科的發展本來就離不開國家的扶持，大量回饋理所應當，否則，誰讓政策向房地產公司傾斜以便萬科順利拿地呢？誰去萬科的小區附近修路修地鐵讓房子漲價呢？……

房地產巨頭不是稅費大戶才怪了！就應該這樣，本來沒什么好多說的，但恒大不也欠了好多稅費嗎？“牧詩”的文章《恒大債主排行榜（下）》第四部分為“欠繳的各類稅費1060億”，題目中就已經交待清楚恒大欠多少了，甚至超過了一千億；并且恒大拖欠稅費性質非常惡劣：“現在看這情況，當初擺明了這個稅費就是能拖就拖，好了拖到現在沒辦法支付了”，“有利潤的項目賴著不繳稅，惡意拖欠稅費”。可能萬科不存在類似的問題吧，但愿！

萬科資金去向的其他類別數額相對較小，但也需要把這些類別放在一起比較才能看清楚問題的實質。《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的作者也知道要這樣做，文中寫得很清楚：“萬科支付給銀行”“這個錢比支付給員工和分紅的錢都要多不少”。根據文中數據還可知，2011-2022年這12年間萬科共分紅906億元，形成固定資產530億元，兩者相加得1436億元，而同時段萬科支付給銀行的利息總計1780億元，比分紅和固定資產相加還多。

“說房地產公司給銀行打工有點過分了”？就是真講“房地產公司給銀行打工”也還沒說到位吧！1780/906=1.96，利息都差不多是分紅的兩倍了，即便認為是打兩份工也不過分啊！說到打工，那就是員工的事了，同一時段萬科員工的工資總量為1197億元，1780/1197=1.49，利息差不多比工資多一半，的確是“比支付給員工和分紅的錢都要多不少”，怎么看銀行的盤剝都很重。

以上我把《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中盤點的萬科資金流向大體上按照從多到少的順序重新整理了一遍，在2011-2022年這12年間，支付給上下游企業、拿地金額、支付的各項稅費、支付給銀行的利息、支付給員工的工資、分紅金額、形成的固定資產，這七項萬科的開銷總計33480億元；“2011年-2022年十二年間萬科賣房子一共收到34791億元”，33480 /34791=0.9623，的確可以說 “上面七項加起來差不多是96.2%”，文中的數據仍然是自洽的。

已經清楚超過96%的資金去向，只想粗略了解萬科經營情況的話已經夠用了。但34791-33480=1311，仍有1311億元去向不清楚，即便占比不到4%，誰看了也都知道一千多億絕對是個大數目，相對而言也比一共12年的員工工資總額1197億元還多，差不多趕上分紅和固定資產的總和1436億元了，相差大到這種程度，怎么說也無法接受：十幾年的工資再發一遍，或多出來十幾年的分紅加固定資產，這么大的偏差不可能是偶然因素造成的。

通讀《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以后，我發現：要想了解這一千多億的去向，關鍵仍然在于這篇文章本身，需要根據文本進一步全面綜合萬科的經營情況。在這篇文章比較靠前的位置，交待完“房地產公司最核心的錢”以后， 作者寫道：“同時還有一些當年預收的購房誠意金、合作方款項，12年收了3022億，同時公司支付的其他現金流加起來4270億元，這兩者由于主要是合作款，我們可以不予考慮，只看核心業務。”如果予以考慮呢？

在萬科的非核心業務中，支出比收入多：4270-3022=1248，還差了1248億元，也是一千多億，大體上與“最核心的錢”中去向不清楚的1311億元數額相當。可以認為，這些錢填補了非核心業務中的空缺，1311-1248=63，還有63億元的差距，但與已經比前面盤點過的萬科各項支出小很多了。

都是萬科這一個公司的業務，把核心與非核心放在一起考慮理所應當。那么：2011-2022年這12年間萬科賣房子收到34791億元，再加上同時段預收款項3022億元，34791+3022=37813，萬科這段時間的總收入為37813億元；前文盤點過同時段萬科的七項支出共計33480億元，再加上同時段支付的其他現金4270億元，33480+4270=37750，萬科這段時間的總支出為37750億元。

37750/37813=0.9983，去向清楚的支出在萬科總收入中占比已經超過99.8%，憑感覺也知道這已經十分接近100%了。原文給出了明確去向的支出占“最核心的錢”的96.2%，差不多有4%的賣房收入去向不清楚，經過本文的進一步綜合，總收入中不清楚去向的只有不到0.2%，相對精確度也有了明顯提高。

當然，盤點到這里也還是有一少部分錢去向不清楚，37813-37750=63，一般說來63億元也不是小數目。但《萬科賺的錢都去哪里了？》一文盤點的七項支出中最少的一項也有530億元，這些用于形成固定資產的錢也明顯多于去向不清楚的錢，有偏差63億元的八九倍；甚至與每年的拿地金額單獨比較結果也差不多，即便不考慮拿地支出高達上千億甚至幾千億元的年份，就算支出最少的兩年2011年和2022年，拿地也分別花了237億元和241億元，有63億元的三四倍。盤點到這種程度，對于一般性、非專業的了解來說已經足夠精確了。

總結一下2011-2022年這12年間萬科的經營情況：賣房子收到的錢一共有34791億元，預收的購房誠意金、合作方款項共計3022億，總收入37813億元；各項支出按從大到小的順序排列，共支付給上下游企業12248億元，拿地金額合計12172億元，支付的各項稅費4647億元，支付的其他現金流共計4270億元，支付給銀行的利息1780億元，支付給員工1197億元，分紅906億元，形成的固定資產530億元，各項支出總計37750億元，基本上和收入相等。

在總收入中的占比：支付給上下游企業的錢和拿地金額都多于三成少于1/3，這兩部分大頭加在一起就超過六成差不多占2/3；剩下六項加在一起也只是略多于1/3而已：其中各項稅費差不多占1/8，支付的其他現金流差不多占1/9；利息、工資、分紅、固定資產加在一起也不過占1/8到1/9：其中利息不超過5%，工資略多于3%，分紅不到2.5%，固定資產不到1.5%，最小的兩項加在一起也不到4%。這樣盤點以后，萬科總收入的去向便比較清楚了。

并不是占比不高的支出就不值得注意，支出總計、各項支出和各項相對大小關系具有極其豐富的政治經濟學含義和社會意義，值得寫另一篇文章細講。

其實越了解現在市場上的企業，越會覺得企業家精神是個好東西，因為太多企業家沒有這種寶貴的東西了。企業家精神是一種能夠影響企業發展的企業家行為，企業是否成長取決于企業家精神。

這個世界上，擁有企業的人很多，能稱為“企業家”的卻并不多；中國尤其如此，遍地都是“生意人”，唯獨不見企業家。

那么，企業家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呢？一個好的企業家又是如何經營企業的呢？這其實很難用一句話說明白，但反正絕對不是萬科這樣的一地雞毛。

我們可以先從理解企業家精神開始，不理解企業家精神，就很難理解我們距離商業文明還有多遙遠。

為此，誠摯推薦張維迎老師的《重新理解企業家精神》。這本書，不是僅存在于理論中的經濟學，而是真實市場下的經濟學，作者總能給出犀利的論斷與直指問題核心的路徑。這些立足于理論又回歸現實的分析，不僅是做決策的企業家所需要的，也是任何一個想要了解真實的市場和經濟發展趨勢的普通讀者所應當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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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壯壯；日期：2024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