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起情殤,園中人影重
晨霧,是從黎明之前悄然滋生的。起初,只是天邊一絲不易察覺的洇濕,像一滴巨大的、被遺忘的淚,無聲地暈染開來。漸漸地,它開始彌漫,先是纏繞住遠處光禿的樹梢,繼而吞沒了蜿蜒的小徑,連那幾株曾轟轟烈烈開過的山茶,也只剩下模糊的、暗紅的輪廓,像沉在水底的、褪了色的舊綢緞。
這濃霧,隔絕了遠處的市聲,也模糊了時間的刻度,仿佛昨日、今朝,乃至那數(shù)不盡的日夜,都被攪拌在了一起,釀成了一壺名為“曾經(jīng)”的、苦澀而醇厚的酒。園子,便在這酒中沉醉了。

人影,便是在這般情景里,顯得分外“重”的。那不是體態(tài)的重,而是一種存在感的凝滯,一種情緒的沉淀。他,或她,或許只是靜立于一角,輪廓被霧氣氤氳得邊緣模糊,仿佛隨時會與這白茫茫的背景融為一體。但那份孤獨,那份縈繞周身的、無聲的嘆息,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墨錠,沉沉地墜下,讓整片霧氣都染上了“情殤”的底色。這身影里,藏著未竟的話語,擱淺的約定,是兩顆星辰曾短暫交匯又無奈錯過后,在各自軌道上留下的長長尾跡。它太重了,重得讓穿行的風都為之滯澀,“重”得讓觀者心頭也壓上了一片相似的濕冷。
霧與影,在此刻完成了絕妙的互文。霧因這沉重的人影而不再空茫,被賦予了具體可感的憂傷;人影又因這無邊無際的霧氣,其孤獨與寂寥被無限放大、延展,彌散至園林的每一個角落。路徑隱沒了,似乎所有的去路與來路都被切斷,只剩當下這一方被濃霧包裹的、靜止的牢籠。是沉湎于此,還是奮力撥開?那影子靜默著,答案或許已不再重要。有些霧,本就是從心底升起,又如何奢望去驅(qū)散外在的迷蒙?
霧終究會散的。也許是日頭掙扎著透出一角淡金的時候,也許是風來改換了呼吸節(jié)奏的瞬間。它將一絲絲、一縷縷地變薄,撤退,露出被洗濯過的、顏色格外分明的世界——石子路濕漉漉的反光,葉片上墜著的晶瑩水珠,一切清晰、冷靜,乃至有些疏離。那個“重”的人影,或許也已不在原地,不知何時,像融入霧一樣,悄然步入了清晰的光景之中。
那霧中一刻的“重”,卻永久地沉淀了下來。它成了這園子記憶的一部分,成了某種情緒的琥珀。往后再走進來,即便陽光燦爛,花木扶疏,只要一絲潮氣泛起,那霧起之時的“情殤”與“人影之重”,便會悄然浮上心頭,提醒著曾有過那樣一個被凝固的、心事比霧更濃的清晨。
這大約便是“霧起情殤,園中人影重”所勾畫的全部意境了——一種氛圍的營造,一種心事的投映,一次內(nèi)景與外物之間,無言卻深邃的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