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線斜斜地切過巷子，落在老陳小賣部門口那把褪了色的塑料椅上。空氣里浮著灰塵，混著隔壁爐子里飄出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煤煙味。就在這片庸常的、幾乎凝滯的暮色里，一陣笑聲猛地炸開——渾厚，爽朗，帶著點不經雕琢的粗糲，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塘，波紋頃刻間漾滿了整條街巷。這笑聲太有辨識度了，但凡熟悉的人，不用看都知道，準是老范又來了。

老范是這條街的“名人”。他的笑聲，就是他最醒目的標簽。那笑聲仿佛有實體，能撞開沉悶，能驅散眉頭小小的蹙結。此刻，他正倚在柜臺邊，一只手比劃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老陳臉上，講著白日里在廠區(qū)的見聞。無非是些瑣碎：新來的小伙子毛手毛腳鬧的笑話，食堂大師傅一勺菜抖了三抖的“絕技”，或是哪個領導講話又打了個磕巴……經他學舌式的描述，腔調略略夸張，眉眼飛動，再配上那極具感染力的“嘿嘿哈哈”，平淡無奇的事，瞬間就涂上了荒誕又溫暖的喜劇色彩。圍著的三兩個街坊，早已捂著肚子，眼角笑出了淚花。老陳一邊用抹布心不在焉地擦著玻璃柜臺，一邊搖頭笑罵：“你這張嘴啊，死人也能讓你說活了！”

這樣的場景，日復一日，幾乎成了小巷固定的黃昏劇目。小賣部是舞臺，老范是當仁不讓的主角，而那笑聲，便是最富生命力的配樂。它不只是聲音，更是一種氛圍，一種帶著體溫的聯(lián)結。它讓買菜歸來的主婦停下腳步，聽上一耳朵，疲憊的臉上露出笑意；它讓放學路過、心事重重的學生，不覺被吸引，駐足片刻，肩上的書包仿佛都輕了些。笑聲成了公共的財產，一種無需言明的慰藉。人們聚攏來，并非全為那具體的內容，更多是為沉浸在這股歡騰的、煙火氣十足的生之熱流里。

老范這個人，就像他的笑聲一樣，底色是溫熱甚至有些滾燙的。他熱心腸，愛管閑事，嘴皮子利索，有時顯得狡黠，算盤撥得噼啪響，但心底那根弦，始終是柔軟的。他會在鄰居拌嘴時，用幾句插科打諢巧妙化解尷尬；也會在誰家真有難處時，默不作聲地幫襯一把，幫完了還要用玩笑話遮掩過去，仿佛怕那份鄭重燙傷了彼此。他的智慧，是市井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貼著地皮的智慧；他的善良，是不張揚的、包裹在嬉笑怒罵里的善良。他的歡樂與困頓，都那么實實在在，帶著汗味和油煙味，讓每個聽他故事的人，都能從中照見自己或身邊人的影子。

夜色漸濃，巷口的燈一盞盞亮起。老范的故事告一段落，眾人說笑著散去。小賣部門口恢復了短暫的寧靜，只有老陳在歸置貨品的細微響動。但那爽朗的笑聲，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它滲進了斑駁的磚縫里，融進了漸起的晚風中，成了這條老街記憶的一部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巷子依然喧囂。而老范，大概又會揣著他一肚子的新“素材”，在某個時刻，于小賣部門口，再次投下那顆名為“笑聲”的石子，激起生活的漣漪。那笑聲，是平凡日子里最堅韌、也最動人的詩行，回響在街巷，也回響在聽故事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