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田花事寄故里
在無數(shù)個于城市逼仄夜色里輾轉(zhuǎn)的瞬間,我精神的觸角總會下意識地伸向遠方那片無垠的金黃。那不是一種色彩,而是一個季候,一個地址,一個被“春田花事”這四個溫柔又磅礴的字所點亮的、名為“故里”的世界。
車子駛下高速公路,水泥的灰白與秩序的綠意被一種洶涌又靜默的暖色調(diào)所取代。春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田野上,數(shù)萬畝的油菜花齊齊綻放,匯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風(fēng)過處,花浪便從眼前一直滾到天際線,帶著一種質(zhì)樸又倔強的生命力。這生命是如此坦蕩,不遮不掩,仿佛大地將她積蓄了一整個寒冬的熱情與期盼,盡數(shù)兌換成了這純粹的、令人屏息的光芒。我并非歸來,而是被這光芒召回——我赤足走過的田埂,我攀爬過的老樹,我放過紙鳶的河灘,所有關(guān)于故里的記憶,都在這一刻被這片金黃重新著色、重新激活。

走進花田深處,人便成了花海中的一粒微塵。嗡鳴的蜜蜂是這金色國度最勤勉的臣民,它們在花間穿梭,翅膀振動的聲音匯成一首低沉的、關(guān)于勞作與豐收的序曲。陽光穿過花瓣,質(zhì)地輕薄如絹,空氣里浮動著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氣與花蜜清甜的、獨屬于春天的芬芳。這芬芳并不馥郁逼人,卻絲絲縷縷,無孔不入,輕易就穿透了都市生活在我感官上結(jié)下的那層遲鈍的繭。我蹲下身,指尖拂過那鵝黃的花蕊,那濕漉漉的、微涼的觸感,如同故里在對我耳語。我忽然明白,這片土地在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里沉默,并非貧瘠,而是在不動聲色地醞釀。它醞釀雨水,醞釀陽光,醞釀根須向下探尋的深度,直至某個被節(jié)氣召喚的春日,將所有的醞釀爆發(fā)為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事。這花事,是土地的宣言,是季節(jié)的慶典,更是對每一個離鄉(xiāng)者的、無聲卻深情的邀約。
這片金黃終將謝去。花朵會結(jié)出細長的籽莢,飽滿的菜籽將歸于泥土與榨坊,轉(zhuǎn)化為另一種形式的滋養(yǎng)。花事的絢爛與短暫,恰恰構(gòu)成了它最動人的寓言。它不像松柏的常青象征著永恒,它以一種盛大的凋零告訴觀賞它的人:最美的時刻值得全身心投入地盛放,而盛放之后,生命的價值并未終結(jié),而是沉潛、轉(zhuǎn)化,孕育下一輪的希望。眼前的璀璨與記憶中的金黃漸漸重疊。我懷念的,何嘗只是這一季的花開?我懷念的是那個站在田埂上、對未來充滿無數(shù)斑斕想象卻并無具體形狀的自己;我懷念的是被這片土地所定義的、簡單而扎實的童年節(jié)氣;我懷念的,是那種與天地生長節(jié)奏緊密相連的、充滿確定性的安全感。這“花事”,是一封以天地為紙、以流光為墨寫就的家書,年年如期寄達,提醒著每一個在異鄉(xiāng)構(gòu)筑生活的人:你的根系,曾深深扎進過這片能開出如此磅礴花朵的土壤。
夕陽西下,給金色的花海鍍上了一層暖紅的邊。我踏上歸程,后視鏡里,那一片輝煌的暖色逐漸收縮,最終凝成心口一粒溫?zé)岬摹㈤W光的種子。我知道,當(dāng)我在城市樓宇的縫隙中感到疲憊與漂泊時,只需閉上眼,便能喚醒這片心中的花海。春田花事,是一場年復(fù)一年的盛大抒情,而我的故里,便是這抒情詩永恒的中心與歸處。它不問我歸期,只以無盡的絢爛,守候我每一次精神上的還鄉(xiā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