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簾深鎖半生緣 情纏夢碎十年心
午后,穿過雕花木格窗欞的光線變得有些遲疑,在輕輕晃動的琉璃珠簾上,投下迷離又流動的光斑。那便是瓊簾了,一掛無聲的帷幕,隔開了廳堂的喧囂與內室的幽靜,也仿佛隔開了現世的煙火與經年的舊夢。每一顆珠子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視著那些被時光揉皺、又小心翼翼撫平的歲月。這半生的緣分,便如這簾櫳一般,看似通透,實則深鎖,那些走近又走遠的人,那些發生又湮沒的事,都成了簾幕后影影綽綽的風景。
記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某個春風沉醉的傍晚,他撩開那道簾走了進來,衣角帶進一縷外面世界的氣息,新鮮而陌生。又或許是更早,在沒有他的年月里,她獨自望著這道簾,幻想簾外有詩、有遠方、有一個命定之人。緣分初起時,連塵埃都在光柱里起舞,每一句尋常的話語都裹著蜜糖,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激起心底的漣漪。那時的“情”,是纏繞在指尖的發絲,是寫滿心事的信箋,是并肩看過的夕陽,以為那溫暖足以照亮此后一生的長夜。它纏繞得那樣緊,那樣密,讓人甘愿沉溺其中,將那片刻的歡愉,誤認為永恒的契約。
夢終究是要碎的。裂痕或許始于一次沉默的誤會,一句未及深思的傷人之語,或是命運一次無可抗拒的轉折。十年,足以讓青絲摻入白發,讓熾熱漸歸溫涼,讓執念化為一聲輕嘆。那“碎”,并非山崩地裂的巨響,更多時候,是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剝落。像秋日的霜,靜靜覆蓋了曾經繁盛的園圃;又像是這瓊簾的珠串,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系繩悄然磨斷,珠子噼啪散落一地,再也串不回最初的模樣。心,便是在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損耗與清醒中,慢慢碎成了琉璃般的殘片,每一片都映照著過去的某一個瞬間,鋒利,又帶著凄清的美。
十年一覺,恍然驚醒。再回首望那道簾,它依然懸在那里,靜默如初。只是看簾人的心境,已然天地之別。昔日的“鎖”,鎖住的是滿懷的期待與懵懂的癡纏;而今的“鎖”,鎖住的卻是一腔無處安放的往事與一身疲憊的風塵。那半生的緣,仿佛一場盛大而曲折的夢,夢里有春暖花開,也有風雨如晦;有緊緊相握的雙手,也有轉身離去的背影。如今,夢醒了,情絲卻仍未完全斬斷,化作心底一縷最深的惆悵,伴隨余生。
瓊簾幽夢,半生緣淺。那深鎖的,何嘗只是一段過往?更是那個曾經毫無保留、深信不疑的自己。情纏夢碎之后,時光并未停滯,生活仍在前行。那散落的珠玉,或許會被歲月磨去棱角,最終沉淀為生命底色里一抹溫潤的光澤,不刺眼,卻始終在那里,提醒著你我曾那樣熱烈地活過、愛過、夢過。簾外,日光漸漸西斜,將珠簾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在無言地丈量著,從夢起到夢醒之間,那整整十年的、心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