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房產,獨家房產代理協議合同范本
中國14億人房產建設量憑什么占全世界的一半?過去30年我們有這個需求可以去擴張,現在已經擴張到人均住房50平方米了還這么造,沒這個可能,也沒這個需求了。
——黃奇帆

王波明對話黃奇帆
編輯 | 周景卓
監制 | 賈夢霞
2020年被稱作“房地產分化元年”,從這一年起,眾多房地產從業者、購房者都感受到了不同地區、不同類型房產價格的嚴重分化。
2021年,中國房產政策更是幾度收緊,整個行業迎來拐點,媒體驚呼:房地產從“白銀時代”轉向“黑鐵時代”!
房地產行業的轉向,是疫情刺激下的暫時應激反應?還是40年城市化發展的必然結果?未來10年,中國房地產行業前路如何?房價是漲是跌?
復旦大學特聘教授黃奇帆,曾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和重慶市市長,親歷我國經濟發展各個重大節點,兼具經濟學者的理論功底和政策制定者的豐富經驗。
本期《聊一波》節目,《財經》雜志總編輯王波明特別邀請黃奇帆,獨家解讀中國房地產市場40年發展的深層邏輯和未來走向,幫你撥開房地產迷霧。
27年,中國房地產建設猛增170倍
王波明:過去兩年國家對房地產的政策相對收緊,房貸速度放緩、控制行業負債規模,之后幾個頭部企業就出現了問題,但是房地產對經濟的促進作用又是不可忽視的。房地產短期是不是到頭了,未來整個行業會怎么走?
黃奇帆:這件事你要這么看,1980年中國1.8億城市居民的人均住房面積是多少?5平方米。現在咱們國家的人均住房面積是50平方米,對比當年就能看出那時的住房需求就像壓縮餅干一樣,被壓縮到了非常饑餓的狀態。
1980年中國整個商業、服務業規模只有1000億,經濟發展程度很低,現在是160萬億。在當時中國經濟極度萎靡不振、城市住宅需求極度壓縮的背景下,一旦外部條件釋放,房地產就會爆炸式地發展。
1980年改革開放一開始,就釋放了城市化的機制。
第一項,土地承包制。5億種地的農民只剩2億,有3億釋放到沿海城市;
第二項,農民可以離土離鄉了。原有的戶籍制度下戶口絕對管制,農民是不能到城里面工作的,從80年代初期起農民可以到城里打工了;
第三項,落戶制度。農民在城里打工十年以上,就可以在一些大中小城市落戶了,于是不斷有農民落戶到城市,我們1.8億的城市人口增加到了9億;
這三個釋放勞動力的制度是城市化大發展的基礎性動力。
第四項,城市實行土地批租制度,有了房產商了;
第五項,老百姓有了自己擁有產權的家庭住房。之前大部分人住的都是單位的公房,1992年、1993年開始,所有公房可以變成私房;
第六項,按揭貸款出來了。按揭貸款是推動中國房地產市場發展的重要因素,老百姓全款買房是買不動的,有了按揭貸款房產交易就多了。
農村和城市各三條政策,六條一合成,就變成了巨大的房地產推動力。
然后政府又推出了像上海浦東這樣的投融資平臺;接著國家又設立了開發區,每個開發區都相當于一個經濟發展的增長極,推動城市化加速發展。
有了這八個機制,各項政策一松動,就把前面餓得扁扁的肚子一下子撐開了。這一爆發是什么概念呢?1990年中國一年造的房產面積是1000萬平方米,到了2000年,由房產商主導建設的建筑面積達到了1億平方米,2010年,這個數字變成了10億平方米。
王波明:一個級數一個級數地往上增。
黃奇帆:2017年,中國房產商建的房子是17億平方米,去年2021年新建房總量在16.5億左右。所以大體上到2017年17億打住,后面三年沒有再漲。這是中國過去30年、40年波瀾壯闊的房產發展情況。
眼下,中國房地產市場進入了新階段,10個指標都出現了拐點。
房地產商負債率高達90%,房地產出現十大拐點
王波明:房地產出現了哪十個拐點?
黃奇帆:第一,大家基本上認為總人口14億是天花板,未來人口會逐漸減少;
第二,中國的城市化率已經到了65%了,幾乎等同于美國、歐洲的75%,因為中國的城市化率實際上是把農村里面的青年人、中年人給抽出來了。所以城市化再往上也就5、6個點的上升空間;
第三,中國的老齡化在不斷加深,去年已經到了21%,預計2035年會達到30%以上,甚至2050年以后到40%、50%都可能。老齡化越高需要的新房越少,同時死亡率增加還會退出很多房子來。這三個數據都是影響住房結構的,會讓新房需求大幅下降。
第四個指標,去年為止,中國房產商手中一年以上沒賣掉的現房有6億平方米,這就是一手房庫存。同時中國老百姓手里的房產,購買后沒有自住也沒有出租的閑置房有20%。中國這些年來總房屋面積接近400億平方米,其中新建商品房和1990年以后賣掉的、老百姓持有的房產有300億平方米,現在這300億中有60億平方米是閑置的。
在每年漲價20%、30%的市場環境中,就算有一兩套房子閑置我也不怕,房子還在漲價我心里就是高興的。房產商也一樣,房價上漲了他會覺得沒賣掉反而劃算。但一旦房價不漲了,這些庫存就都是積壓,會讓新建房需求大幅萎縮;
第五,2020年中國人均住房面積就達到了50平方米,全世界發達國家人均50就是天花板,想泡沫化需求都泡不出來的;
第六個指標是年度房地產建設量,2000年是1億平方米,2010年10億平方米,到了2016、2017年17億平方米,17年翻了四番。17億什么概念你知道嗎?全世界70多億人,2020年中國之外新建房面積是20億平方米,中國造了全世界的一半。中國14億人房產建設量憑什么占全世界的一半?過去30年我們有這個需求可以去擴張,現在已經擴張到人均住房50平方米了還這么造,沒這個可能,也沒這個需求了;
第七個指標是中國的土地價格和房產價格,20年里也翻了四番。上海房價最貴的地方——衡山路,20年是6000多塊一平方米,現在那邊的房價是14萬、15萬一平方米,漲了20倍。新疆烏魯木齊二道橋,2000年房子700多塊一平方米,現在一萬幾千塊、2萬塊,也差不多翻了四番。
我講這兩個例子是想說,過去20年全國的房價都在原來的基數上翻了四番,基本如此。土地價格也是從每畝100萬,變成1000萬、2000萬,十幾倍地漲。
當一個地方的房價、地價有5年翻一番、20年翻四番的趨勢存在的時候,所有房產商都會囤房,哪怕造了房子賣不掉過個5年也能漲價,所以大家都不怕庫存不怕規模,都拼命融資貸款,這個規律是前面20年如此的七個指標給寵出來的、慣出來的;
第八個指標,危舊房改造、舊城改造,這些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也基本完成了,沒有更多的需求了;
第九個,城市的學校、醫院建設也到頭了。1980年,大學在校生的人均學校用地面積只有10平方米,教育部當時就制定了一個制度,大學在校生人均學校用地要達到50平方米。現在全中國有3000多所大學,人均50平方米的指標已經達到了,不需要再擴張了。
王波明:說白了配套設施都到頭了。
黃奇帆:最后第十個指標,房地產金融。中國房地產商負債率高達90%,你總不能零資產,再過十年負債率也不會變成105%的,未來負債率只會逐漸降低。
在這個意義上講,不管是公共設施、基礎設施、舊城改造等房產指標,還是老齡化、城市人群等人口指標,都顯示房地產行業的新階段、新常態要出現了。
現在房地產出現了困境,有人把它歸結為是我們地方政府、國家的房地產調控政策過頭了,太集中了、太厲害了,把它給打壓了,這是不公平的,是不合理的。
王波明:你這是從終極的供需求關系,這30年的演變來看。
黃奇帆:整個環境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再像當年饑渴狀態那樣去促進是不行的。從這點來說,現在房地產行業的困境不是政府調控過頭造成的,也不是房產商自作自受,因為房產商1990年、1995年,或者2005年、2010年,也都是高舉債、高周轉、炒地皮的行為方式,為什么當時不破產?這會兒龍頭企業集中破產呢?原因就是這樣的行為方式在擴張期的時候是可以循環的,但現在繼續一根筋地按這個邏輯來你就要碰壁了,這個就叫理性分析客觀形勢。
黃奇帆在《聊一波》節目現場
房產地進入新常態,未來中國房企將減少9成
黃奇帆:今后5年10年,中國房產開發將進入新常態,房產商的運行方式會出現五個調整:
第一,全世界的房產商負債率沒有超過50%的,香港的房產商全部的負債率都不超過40%,中國大陸到了80%、90%,這是過去的三高——地價、房價、市場需求量猛增16倍導致的。一旦這個需求沒有了,房地產商就會進入一個新常態,負債率從90%下降到80%、70%、50%甚至40%。我們現在的三條紅線定在70%,是因為現在房企負債率都在80%、90%,等到他們自己一旦降下來了70%是擋不住的,它會繼續自己往50%、40%降;
第二,高地價的買地、大樓盤的造房,造成了大量庫存的狀態今后會收斂,房產商會實事求是地根據市場需求結構性開發;
第三,房產商瘋狂跨界搞概念、又搞商業、又搞工業、又搞制造業,覺得房產商賺了錢以后就可以各個領域亂搞的,術業有專攻,以后他們就不再胡鬧了;
第四,房產商亂生子公司、房產商多如牛毛的狀態會減少。中國獨立法人的房產公司有9萬個,我們有9億城市人口,平均下來1萬人一個。整個美國法人登記的房產公司不超過500個,我們的開發商比全世界其他國家的開發商加起來還多。以后中國房產商用不了這么多,有1萬個就不得了了,所以今后十來年法人登記率會不斷注銷,有的是倒閉,有的是自己轉行關閉等等;
第五,房產商賣房不再是造100萬賣100萬的大周轉,以后可能會變成造50萬,有25萬是商品房賣掉,另外25萬是商業性的租賃房,作為商租、商租公寓銷售。
王波明:那他資本金從哪兒來?
黃奇帆:商租兩用的資本金很容易解決,房產一旦可以對外租賃,預期的租金收益就可以去發ABS(資產證券化)證券,房地產的ABS產品是叫REITs,REITs基金一發,資本市場的資金就來了,能覆蓋它一半的資本,負債率也下降了,剩下的資金由銀行貸款、賣房回款再覆蓋另一半,反而變成了一個均衡。
剛剛說的這五個變化會是今后房地產常態的經營狀態,所以你一點不要擔心這一次的房地產陣痛會怎么樣,這個陣痛恰恰是中國房地產發展到了這一步帶來的一個必然的拐點。
這個拐點不是政府約束導致的,在市場的擴張期哪怕政府拼命約束,房產商也還是會拼命炒,但到了環境土壤轉軌的階段,房產商的行為方式就會自己轉到我剛才說的五種狀態,這時候只要政府在旁邊正常引導,就會形成“房住不炒”的良性循環。當下的拐點和陣痛,正是良性循環的開始。
拐點之后,房價會不會大跌?
王波明:我還要問兩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剛才是講地產商未來的新常態,那么往后,第一,每年向房地產的投資會大幅度下降。
黃奇帆:對,最高峰時一年建設17億平方米,以后建設量可能會穩定在每年10億平方米,會逐年下降。
王波明:不是突然間降下去,是逐年慢慢消減下去。第二我還得問你房價,新常態之后房價會降嗎?
黃奇帆:剛剛說的拐點是十五年、二十年翻四番,這種幅度的房價、地價上漲現在到頭了。或者以后十年也會往上漲,但是每年上漲的幅度會低于GDP增長率,并沒有房價五年低一半、十年再低一半這種概念。
現在中國差不多有400億平方米的城市住房,今后的十幾年,每年10多億增量加上去,最終城市住房面積可能會在500多億平方米左右。房產總有折舊,如果我們有550億平方米,每年折舊2%或者1.5%,差不多每年折舊的房產就是10億,那房產商每年就造10億平方米用來迭代,不要去造20億。這個時候形成的可循環、可持續的狀態,就是以折舊為基準的宏觀平衡。
王波明對話黃奇帆
房地產是支柱產業,要穩定!
王波明:拐點帶來的陣痛不可避免,那眼下房產商崩盤、暴雷的風險該怎么辦?
黃奇帆:房地產是支柱產業,差不多占了GDP5%到10%的份額,它增長可以影響10%,負增長也影響10%,一上一下就是20%,所以房地產是支柱產業,要穩定;
第二,房地產也是民生產業,中國老百姓的財富60%是房產,也該穩定;
第三,房地產是半金融企業,里面有大量的按揭貸款,一旦崩盤會對金融機構造成很大的沖擊;
第四,房地產是龍頭企業,關聯著大量的供應鏈上的工業企業,帶動幾十個工業的銷售產品、消費品。
在這個意義上講,政府當下對這些困難房產商不是簡單地去救,一旦它要崩盤,它的債務實際上就要進入破產重整的保全,但它的資產不是房產商的,而是債權人的。這個債權人包括銀行、非銀行或者老百姓集資款的債主,也包括貸款買了期房還沒拿到房子的購房者,他們也是債權人,還有許多施工隊沒拿到施工欠款。
對這樣的資產如果簡單讓它破產,會造成社會震蕩。要讓它軟著陸就得用重組的辦法,重組是一切危機中實現軟著陸的重要方法。
房企會破產嗎?債務問題怎么辦?
王波明:房地產重組你也做過詳細調研。
黃奇帆:對,做過一些詳細的研究和調研。這個重組有五種:
第一種,大型的房產商。出了問題的大型房產商要自救,自我重組壯士斷臂,保存最主要的一個肌體,不使得整體上癱瘓;
第二,優勢的房產商、沒出問題的房產商去收購、兼并、重組出問題的房產商;
第三,我們國有資本運營公司也可以拿出它的資本金,成為戰略投資者入股到那些優勢房產商,去收購兼并;
第四,地方政府也可以拿出一定的錢把過去10年5年批租給房產商的地,根據現在的市場行情打個折回購,而不是沒收,因為這個地事實上已經是債權人的了,你無權去沒收它。回購以后資金封閉運行用來還債,這也是一種重組;
第五,政府也可以回購一部分房產商庫存的房屋,回購后中低端的成為保障房,中高端的成為人才房。
總之,五管齊下。
王波明:穩住局面。
黃奇帆:對,重組是軟著陸的一個重要殺手锏。為了穩住局面,這五個渠道進行重組的時候當然需要資金,這種資金國家可以設立專項債或者專門的貸款,不放在三條紅線里,算體外循環,這也是一種辦法。
總之最后的結果,是實現房地產平穩落地、軟著陸。在新的拐點下,房地產也好、政府的條款方式也好,都會隨著新的形勢進入良性循環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