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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劇人才培養,職業院校尋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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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劇人才培養,職業院校尋突破

  在廣東科學技術職業學院的一間教室里,師生用兩節課時間用AI生成了一部校園短片;在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教室直接被搬到了與學校合作的短劇生產企業。

  過去,制作一部微短劇,繞不開傳統影視工業的基本流程:找演員、租場景、準備道具,拍攝、剪輯、后期,一個環節都不能少。但現在,AI正在改寫這套生產邏輯。

  AI短劇狂飆,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微短劇創作指引》顯示,今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短劇超過12.2萬部,占比超95%。

  產業的變革必然引發教育的變革,以產教融合為辦學定位的職業院校,其人才培養正在發生變革。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多所高職院校后發現,AI正在重構院校影視、創意等相關專業的人才培養。

  把教室搬進企業里

  當學校的人才培養跟不上AI短劇的迭代速度時,一些教師決定把課堂搬到企業里去。

  近日,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的一間工作坊里,學生正在制作AI短劇。這是該校創意設計學院副教授孫勇帶隊的AI漫劇訂單班。孫勇的手機里存著幾十個工作群,大部分是學生在制作中遇到問題自發組建的。

  “剛開始做的時候,一個兩分鐘的測試片,我們磨了兩周。”孫勇說。企業審核片子后,與學校正式簽了60集的合同。孫勇的團隊也從3人擴充到10人。

  但當孫勇帶著學生正式開始做一部60集的AI短劇時發現,改變遠比想象中復雜。在不同學生的操作下,同一個角色第一集與第二集的人物面部特征不一致,同一場景生成的畫面色調迥異。“每個學生對人物關系和表演的理解不一樣,即使用相同的生成模型和工具,出來的效果依然五花八門。”孫勇說。

  為了真正成為具有創作能力的劇組,孫勇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帶著團隊學生直接搬到合作企業與光同塵(杭州)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工位上,跟企業的制作人員一起干。

  孫勇發現,學生的工作效率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做一個鏡頭,等教師反饋要半天,到了企業,隔壁工位的技術員看一眼就能指出問題,學生馬上改、馬上出片。一個假期下來,核心成員能力提升明顯,整個團隊的配合流程理順了。

  學生的這股勁頭,很大程度上來自孫勇自己的“較真”。作為團隊帶頭人,孫勇堅持自己先“弄懂”,再教學生。與光同塵(杭州)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何金銘記得,有一次快下班時接到孫勇電話,說有幾個鏡頭問題想當面聊。沒過多久,孫勇就趕到公司,和技術人員一起工作到深夜。

  如今,孫勇的訂單班已經能穩定交付商業項目。學生按5人一組分工:一人負責劇本改編和美術設計,三人負責分鏡生成和畫面優化,一人負責后期剪輯合成。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大二學生藍國鏜就是團隊的一員,參與制作的AI短劇上線后,掙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7000元。

  同樣的校企合作模式,正在更多院校落地。

  在廣東科學技術職業學院,計算機工程技術學院(人工智能學院)辦公室副主任楊玲的AI短劇項目班吸引了180多名學生報名,最后被錄取56名。

  “我們優先吸納數媒專業的學生,因為他們有良好的審美素養、影視思維和技能,契合AI短劇創作核心能力要求,剩余名額則吸納學習能力突出的跨專業學生。”楊玲說,篩選標準是閱片積累、畫面感知、后期剪輯基礎及視聽語言能力。“要懂得何為優質的影視內容,才能依托AI做好短劇創作。”

  浙江育英職業技術學院則采用了“校內生產性實踐基地”的模式。該校創意設計學院院長宋連凱介紹,他們和與光同塵(杭州)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共建了AI影視創新設計產業學院,企業技術人員常駐學校工作室,學生直接拿真實項目練手。16個學生一個專班,3月組建,4月已經有作品提交平臺審核,優秀的學生還能領每月兩三千元的實習工資。

  “學生做的片子,有一個發到抖音上,播放量幾十萬,下面有人催更。”宋連凱說。

  遭遇哪些現實困境

  一部60集的AI短劇,需要成百上千次生成,每次都要消耗算力。有的企業可以一年花上千萬元向大模型公司買額度,職業院校卻難以適應這種“高頻次、小額度、按次扣費”的模式。

  算力成本是幾乎所有受訪院校共同面臨的難題。“目前學校還不支持算力消耗額度的報銷,課程要求學生自費支付也并不現實。”杭州職業技術大學動漫設計專業影視工作室負責人來洋說:“學生課堂練手用免費額度還行,真要規模化生產,根本撐不住。”

  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創意設計學院院長謝芳也認為,算力是目前最大的制約因素。“企業給我們的橫向課題經費里,很大一部分要用來買算力。如果學校自己開課,這筆錢誰出?目前還沒有解決方案。”

  另外,技術迭代的速度讓教師很難跟上。來洋在和AI短劇企業實習的學生溝通中發現,學生對崗位薪資和辦公環境整體滿意,但對未來發展普遍心存顧慮。“AI迭代太快了,今天學的工具兩個月后就升級了。如果實習只是做標準化生成,學生很難建立核心競爭力。”

  來洋舉了個例子:去年學生使用AI生成視頻,文本生成、分鏡設計、配音等需要不同的平臺跨平臺去使用,才能達到比較好的效果。而今年隨著國產AI軟件的革新,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個平臺就可以完成全流程的創作,過去的教學內容就顯得過時和沒有意義了。“這對我們課程內容設計產生了很大的挑戰。”

  更棘手的是企業用人邏輯與教育規律之間存在錯位。何金銘坦言:“現在AI把技術門檻打下來了,只要會寫提示詞,就能生成一段像樣的畫面。”有些企業為了效率,會把學生分成生圖組、剪輯組、合成組,一人只做一個環節。“但我們跟合作院校強調,必須讓學生全流程都體驗。否則出去之后只會生圖,創意敘事能力怎么辦?”

  謝芳也反思:“如果我們只是幫企業做‘代工’,學生永遠在最低端,那我們的教育就沒到位。”

  評價體系的問題同樣突出。宋連凱說,以前學生交一個作業,教師打分就行。現在,學生用AI生成的作品,畫面精美、色彩和諧,按傳統標準能給90分。但宋連凱問學生:“這個構圖為什么這樣安排?這個色調想傳達什么情緒?”學生答不上來。

  “學生會用AI,但不懂創作。”宋連凱認為,如果只按好不好看來打分,學生的審美力和創意力永遠不會被激發。

  于是,他調整了評價標準。現在,他的學生交AI作品必須附一份“創作說明”:為什么要選這個主題?提示詞是怎么設計的?中間迭代了幾次?每次修改的原因是什么?“我們評的不是AI生成的畫面,是學生的思考過程。”

  AI時代,人文情懷要貫穿人才培養始終

  針對這些困境,謝芳認為:“工具可以生成畫面,但生成不了故事,生成不了情緒,生成不了審美判斷。而這些,恰恰是學校應該教給學生的。”

  “審美、價值判斷絕對不能丟。”在楊玲看來,故事創作能力、后期剪輯能力、鏡頭組接的專業素養AI做不來,必須學校培養。

  “一部片子,百分之四五十的難度在創作上。”楊玲說,什么樣的人物設定能抓住觀眾、什么樣的情節節奏讓人追下去、什么樣的鏡頭語言能傳遞情緒,這些都不是輸入提示詞就能解決的。“你得先懂,才能指揮AI去實現。”

  面對上述問題,楊玲用自己的課堂改革給出了答案。她以宣傳海報制作為例:學生先按課堂要求用AI生成一張海報,完成作業,然后自己上網尋找真實需求,圍繞這些完成設計,形成作品。接著她幫學生對接觸媒渠道,讓作品轉化為產品;作品被采用后學生拿到稿酬,產品最終成為商品。

  “學生拿了第一筆稿費的時候,在班級群里發紅包,興奮得一晚上沒睡。”楊玲說,“他們現在知道,自己做的東西不是老師在打分,是市場在檢驗。”

  宋連凱提出了“三度融合”的理念:文化高度、設計溫度、數智廣度。他特意保留了設計美學認知實踐課,但把授課方式從“老師講美學理論”改成了“學生帶著任務去感知”,去博物館看展覽、去老街拍建筑、去鄉村調研非遺工藝,回來用AI把感知到的美學元素轉化成設計作品。

  “越是在AI時代,人文情懷越要貫穿始終。”宋連凱說。

  針對學生關于“AI短劇會不會火兩年就沒了”的擔憂,孫勇用一個故事回應:“兩個人去森林打獵,一個人喊‘熊來了怎么辦’,另一個蹲下來系緊鞋帶說‘我要跑得比你快’。AI就是那頭熊。跑得快的學生,出去就能更好適應社會。”

  孫勇告訴學生,一個能在AI短劇領域把事情做好的人,換到其他領域也能做好。“你會文案生成、圖片生成、視頻生成、音樂生成,又會商業推廣、運營,這些能力擺在那里,干什么都能成。”

  何金銘則特別看重“閱片量”。他要求學生每周看3部電影、10集短劇,寫觀后感。“你腦子里沒裝過幾百部片子,根本不知道什么鏡頭有沖擊力、什么節奏抓人。AI可以幫你生成畫面,但生成不了‘什么是好的’這個判斷標準。”

  謝芳還提到了價值觀引導。“我們對劇本內容嚴格把關,有暴力傾向的、低級趣味的絕對不接。”同時,她鼓勵學生用AI短劇做非遺傳承、文旅推廣、防詐騙宣傳。“市場要商業變現,但學校要引導學生做有價值的內容。”

  采訪中,不可替代性是幾乎每位受訪者都提到的詞。

  “AI可以替代‘生成畫面’這個動作,但替代不了‘為什么要生成這個畫面’的思考。”宋連凱說,“職業院校要培養的,不是會按按鈕的人,而是能駕馭技術、有審美判斷、有創作主張的人。”

  楊玲的評價標準變了。以前是她給學生打分,現在是市場打分。作品被企業采用算及格,拿到稿酬算良好,能持續產生商業價值才算優秀。“這個標準比我的分數管用得多。”她說。

  2026年4月,楊玲收到了一名學生的消息。這名學生去年從訂單班畢業,現在在一家影視公司做AI導演助理。消息里附了一張片場的照片,不是實拍片場,是一排電腦屏幕,屏幕上正在進行的是一集AI古裝劇的分鏡生成過程。學生寫道:“老師,我在指揮AI按我的想法出片。”

  楊玲把這條消息截圖存了下來。“這就是我們做這件事的意義。”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瑞璇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6月19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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